經歷過那段懵懂無知的初戀,得到一個當時覺得對的結論。
把喜歡說出來,就會被討厭。
所以我當時決定,以後如果喜歡其他人,我絕對不說。
升上國中後,那些不好的回憶就像被關在牢籠裡的惡鬼一樣,對我虎視眈眈。但一道名為新生活的曙光依然帶著我前進,也讓我遇見了下一個人。
一開始我對他的印象是,真的很吵。
他是個活潑的男孩,喜歡在上課時發表意見,也是個吵架王,可以不帶任何髒字也面不改色的跟你鬥嘴,跟白白淨淨的乖巧外表形成一個強烈對比。
他很喜歡在上課的時候隨意cue人當幹部,或是參加比賽。一種幼稚的惡趣味。
玩久了,終於連老師也受不了他的吵,剛好那陣子學校有個活動,好像是要每班推派一個學生寫自己想感謝的人、對那個人想說的話之類的,而就在他一如往常的亂推薦別人時,老師就順勢把這個任務丟給他。
過了幾天,當我正在想我畫的短篇漫畫劇情要怎麼發展的時候,一個蠻要好的女生朋友S突然來找我,說有人想請我幫忙一件事。
在這同時我看見他在不遠處,面有難色地看著我。
因為妳是班上作文寫最好的人。S很真誠地說著,大概是幫那個嘴砲王來拜託我的吧,人好好。
這件事跟她沒關係,跟我更是沒關係,但當下我只想著,反正我也閒著沒事,就幫他吧。我也人好好。
在我寫好東西還給他的時候,他很靦腆的笑著,跟平常氣焰囂張的樣子相去甚遠,我忍不住在心裡偷笑:踢到鐵板了齁。
我這才漸漸開始和他變成朋友。
剛剛說到畫漫畫,那是我以前下課最喜歡做的事,下課時候很多人都會來看我畫畫。 經過這件事之後,他也變成其中一個來看我畫畫的人。
一天又一天,他總是默默站在我旁邊看著我畫畫,他會跟我聊這次想畫什麼、畫完之後他也要看。那是一段很單純的快樂時光。
隨著成長,他那愛嘴砲的個性也漸漸收斂了起來。國二開始,他把心思傾注在課業上,變得沉穩許多。
對我的態度也變得很微妙。
像是在我發呆的時候,他常常不經意地從後面輕輕摸我的頭,或是用雙手圍住我,我回過頭總是會看到他微笑;
寒暑假返校打掃,他忽然一把搶走我手上的大掃把,換給我比較輕的小掃把,說這個比較好拿。
那時他當理科小老師,我把收好的作業整疊拿給他,他趁沒有人看到,在本子下面偷偷握住我的手。
我當學藝,語文比賽的名單明明早就決定好了,到比賽前一天卻有人說是我亂登記,當我同時被很多人指責,不知所措在座位上哭的時候,他沒去幫他的朋友抱不平,反而一直在我旁邊。
對其他人,不管是男生女生,他都可以像連珠炮一樣劈哩趴啦嗆個不停,毫不留情的。
可是在我的記憶裡,他對我說話總是溫溫吞吞的,一點都不兇,甚至有時候會緊張到結巴。
就像某次我考試考爛時,以為他會像平常嗆別人一樣嗆我,他卻小聲地對我說了一句加油;
也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他只是把我當成幫助過他的貴人所以比較慎重對待而已。
但,還有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情。
因為我那時是學藝,放學後總是會先去教務處交教室日誌,晚一點才出校門。
那天我走出去時,就看到他和S站在外面,S看到我,就揮手叫我過去,他則是一直看著我,感覺有點緊張。
我走過去,就看到他手上拿著兩瓶飲料,這時他突然遞出其中一瓶,跟我說:「我知道妳喜歡喝這個。」
現在是甚麼情況他要請我喝東西嗎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是不是要整我啊我現在要怎麼辦。
我愣了,腦袋花了零點零幾秒的時間迅速閃過以上幾個字。
在我的大腦還沒釐清甚麼狀況時,我的嘴就先說出了不要,我的手就這樣推開了他的手,我的雙腳則帶著我跑離現場。
跑沒幾步我還回頭看,看到他站在原地尷尬地笑著,然後我就再也沒回過頭了,整個人好像中邪一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回家後我才驚覺自己剛剛有多蠢,還很懊惱他會不會生氣,明天去學校要怎麼解釋才好。
但隔天去學校,沒有人敢提起昨天的事,我沒有問他為什麼要請我喝飲料,他也沒有問我為什麼就那樣跑走了,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國三,某天朋友W和H突然來問我喜歡誰、是不是他,我笑著否認。 當時他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她們起鬨著叫我去告白,但我很怕他發現我喜歡他之後會討厭我,所以我一直很堅決地重複著說,我沒有喜歡他。
我以為這樣回答就沒事了。
然而,那天之後,他忽然變得很冷漠,開始疏遠我。
再也不會來看我畫畫。
再也不會和我一起走放學的人行道。
再也不會對我做那些親暱的舉動。
再也不會一邊唸我一邊對我好。
所有的一切,都再也不會。
甚至不論我做甚麼,他都在旁邊酸言酸語的和其他人談論著。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也沒有去問,沒有勇氣問。
只是很消極的想著: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個討厭我的人。
看他這樣突然不理我,我也索性跟他賭氣到底。
可是當我看到那個冷漠的表情,聽到那些故意說給我聽的酸言酸語,表面上我看起來不在意,心裡卻真的很難過。
別人就算了,如果連他也這樣對我,我真的無法接受。
於是我在聯絡簿上隱晦的寫了這件事,說這種莫須有的言語傷害讓我覺得很受傷,沒有指名是誰,只是想抒發情緒而已。
但隔天,老師就私下來找我問這件事是誰做的,我感覺有點不妙,怕把事情鬧大因此顧左右而言他,但在老師不斷軟硬兼施循循善誘之下,我不得不說了。
有鑑於之前有人也因為做過類似的事當著大家的面被痛罵一頓,我一直拜託老師不要在全班面前罵他,這樣我不知道以後怎麼面對他。老師答應了。
那時的他是副班長,那天中午,老師就以安排考試為由把他叫去辦公室。我從廁所回教室的途中經過辦公室時,門剛好打開,我往裡面一看,看到的卻是比痛罵更令人震驚的一幕。
他跪在老師座位旁邊,老師沒有大發雷霆,但神情非常嚴肅的訓誡著。
午休時他很晚才進來,他坐我前面,我蓋著外套趴在桌上,聽到那個像是要賭氣而用力拉椅子的聲音,忍不住哭了。
明明我沒做錯事,為什麼心裡卻有很大的罪惡感,為什麼會比說出這件事之前更難過呢。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故意說一些傷人的話來刺激我,我卻感覺跟他的距離更遠了。
直到某天的下課,我從外面回來,他忽然來找我,主動跟我說他不小心把我的水瓶弄壞了,還說了抱歉。
我很驚訝,一個從不輕易說對不起的人,竟然願意放低姿態道歉。
是怕我又「告狀」吧。我現在在他心中,就是那種惹不起的人吧。
我毫不猶豫對他說沒關係,那本來就快壞了。我試著釋出善意表示完全不怪他。
他看我這麼乾脆,可能就也稍微放下防備了。
這算是一個轉折吧,雖然我跟他還是很少講話,但已經沒有前陣子那麼尷尬難受了。
我甚至還期待,我們還能回到從前開心的樣子。
但一波未平,另一波又掀起。我偶然聽見有人說他喜歡班上某個女生。
那天我整個午休都沒睡,也沒哭,只是很冷靜的想著這件事。最後我完全沒去求證,就決定還是跟他保持距離好了,於是從那天下午,我就開始刻意躲他。該說是太理性還是傻呢。
我一邊躲著他,一邊偷偷觀察他跟謠言中的那個女生的互動,但發現他們根本沒有火花,。
反而我別班的朋友L跟我說,有一次她在等我的時候遇到他,感覺他好像有甚麼話想問她又問不出口。
L還說,他常常在我離開以後,看著我的背影不說話。
而我自己也發現,放學的時候大家都走了,他卻還在外面等,看我跟L走了,他才走。
他是在意我為什麼躲他嗎?
我抱著疑惑,也想過會不會其實他也喜歡我,卻又覺得只是自己的妄想。
會考後,可能大家都閒閒沒事,三不五時又會有人來問我喜歡誰,有幾次他本人甚至就在旁邊聽著,但我每次都笑著說沒有。
我記得在最後一堂體育課,幾個女生在閒聊的時候,W問我一樣的問題。我總算是不否認了,她用手比他的座號,我就點頭默認。
她就笑了,然後我看到,他也對我笑了。
我彆扭的想著,笑什麼啦。
一直到畢業,我跟他就維持這種有話要說不說的狀態。
但當我在暑假跟W和H一起出去玩,討論到他的時候,W不小心說溜出一句話。
「他說,喜歡是喜歡但是不會在一起。 」
她的聲音不大卻還是剛好被我聽到,我馬上追問:「不會跟誰在一起? 」
她卻裝傻帶過這個話題。
我也不清楚自己當時還喜不喜歡他,但確實因為這件事,我才鼓起勇氣在暑假的最後傳了訊息給他。典型的放馬後炮。
不是問他喜歡誰,而是把這段時間想對他說的話都告訴他,包括我喜歡他。
他看了,沒有回應。
因為這樣,在我升上高中以後,心裡還是牽掛著他,就算後來喜歡其他人,也還是時不時會去想他過得怎麼樣。
僅僅是覺得很遺憾,後來才明白。
一直到高二的某一天,我在公車站偶然看到他坐在某一班公車上。
我愣了幾秒馬上認出是他,接著就拚命地狂奔,抄小路去追那班公車,最後還真的被我追到了。
上車以後,我沒有馬上去找他說話,而是默默的站在前面,等到他要下車走到前面刷卡的時候,我才跟他搭話,他才發現是我,嚇了一跳。
更戲劇性的是,那天剛好是他生日,於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親口跟他說,生日快樂。
他笑了。很久沒看到他對我笑。
等到他跟我揮手道別下車以後,我忍不住哭了出來,感覺終於彌補了長久以來的缺憾,心裡如釋重負。
我還單純的以為過了這麼久,至少還可以和好重新做朋友吧,雖然我連他當初為什麼突然討厭我都不知道。
回家以後,本來想藉這個機會和他好好聊聊。
可是,他不想聊。
他的語氣異常的客氣,客氣到讓我覺得很陌生,說是客套還比較貼切。甚至讓我懷疑,我真的有認識過他嗎。
看著看著,我識相的結束對話。
突然覺得真的該到此為止了。
之前沒刪的訊息、寫給他卻堆積在抽屜裡的筆記等等,全部都捨得扔掉了。
國三那年畢業旅行,當時他選擇坐在我前面,那時他對我已經是反感到只是跟我對到眼就會立刻變臉的程度了,我不懂為什麼還選這位置。
就車上在播到最長的電影這首歌時,本來都不唱歌的他,突然就默默唱了一句:「愛是不是不開口才珍貴。 」
直覺,讓我心裡忽然有底,那是唱給我聽的。
是啊,因為說了就會連朋友都不是,所以我不想承認我喜歡你。
但也許就是因為我不開口,才會讓他離我遠去,才會讓他過了這麼多年還是無法釋懷,連朋友也不願意做吧。
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如果沒有,為什麼聽到我說沒喜歡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呢?
如果有,為什麼就這樣仇視我,對我冷言冷語,讓我難過呢?
我不知道答案,因為不管在現實,還是文字,你總是隻字不提。
個性很像,真的好嗎?
當一個很倔強的人,遇見一樣倔強的人,注定只有,兩敗俱傷。